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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317

同學

在網路上回覆邀請之後,她開始挑選衣服,更勤於上健身房,距離時間一個星期前開始敷面膜。

到了餐廳,大家都驚呼她也跟以前差太多了吧!(在她的預料之中)穿著白色短褲、合身Tshirt、綁著馬尾,她用想要更陽光點但還是害羞的口吻,跟大家說嗨。

「妳怎麼瘦這麼多?」
「妳跟以前長得好不一樣喔!」


女生們有些羨慕有些嫉妒,美的女生都怕老,也怕突然有人比她美,這是驗證這種恐懼的絕佳場合。她們客氣問她怎麼瘦的,用甚麼減肥方法,暗地猜想她是不是去整型,如果是的話會是整哪裡。

高中時她是個胖子,白雖白,臉上永遠都有剛要長出來的痘痘,和癒合的痘疤。為了考大學認真唸書,熬夜唸書是家常便飯,半夜唸書念餓了就吃泡麵繼續努力。在逐漸發展出美醜觀念的年代裡,女生們開始打扮自己,也開始接受男生們的審美目光,她則不在這青春的遊戲中,她也不介意。她可以當個透明人,女生跟她沒有相同的話題,男生也不會取笑她(沒有必要)。父母把她教育得很成功,功課優先,其他的等讀完書再說。

男生的眼睛亮起來,男生就是這麼單純,他們有些根本不記得她,也想不起來,她不是第一名,也不是最後一名,不是頂美,也不是特醜,就是在中間。現在她很亮眼,是個你在路上擦身而過會多看一眼的美女,而且是他們的高中同學,距離瞬間拉近許多。他們都急於搜索記憶,試著找出一兩件可以拿來當話題的往事,跟她搭上話,但多半想不起。


「哈囉~好久不見!我來晚了,剛剛臨時有事耽擱了,」一隻手拉開她旁邊的椅子,一屁股坐下,轉頭直視她的眼睛,笑著說「咦,我們有新同學阿?」她紅了臉。


「你在說什麼啊,她就是XXX阿。」
「真的假的,怎麼這麼正,害我都不好意思坐妳旁邊了。」


高中三年都在籃球校隊,女友還是校花,風趣幽默的他,總是處於眾人的中心,大家等著聽他講話,準備好替他的笑話的鼓掌。她對他從來不敢有過任何念頭,不過就是上課的時候,從窗外看出去,有他獲准不用上課在籃球場上練習的身影。今天他整場同學會都坐她身邊,不時用她來開玩笑,她連帶著也在舞台中央被鎂光燈照著,好像換個身分重回高中教室裡。同學會結束時,大家說著要不要續攤,他說有事得先走了,拍了拍她肩膀說,再聯絡,她說不出話來只點了點頭。


後來她在他Facebook看到,他有穩定的女友,便告訴自己,「再聯絡」不過是「再見」的另一種說法,都是她想太多。直到他傳了LINE來,「什麼時候有空跟老同學喝杯咖啡?」

是老同學嗎?她很猶豫。

=====B寶小劇場=====

去公園野餐遇到有人開著車,爸爸們看到女兒跟著BMW跑,感覺都要落淚了
(幸好我家是兒子不礙事,把拔不會買給你的,要的話長大自己賺錢去買)

20140717

喜帖4(完)


我們結束了,她想著有多少人會去吃他們的喜酒,我來傳封簡訊恭喜他。他正在忙吧,也不知道會不會看到,我還要跟他說我們結束了,請他好好珍惜他老婆,不要再來找我了,我也不會再見他。那明天上班怎麼辦?上班不就還是會見面嗎?他打算用同樣的態度面對我嗎?可你已經結婚了阿。他是結婚隔天也不請假的工作狂,而她是別人結婚隔天還想見他的無可救藥。他和其他同事經過他面前時,聽到他說的,「幹嘛休息阿,不就是結婚嘛。」大概不是講給我聽的,可是我聽到了。



她沒受邀,這是當然的,他再怎麼覺得自己有手腕也沒想要玩這麼大。他倒是想過自己要遲到,出於耍賴的心情,推遲這件事,就算一下下也好。

不過是不可能,他跟女友同居數年,結婚前夕都還住在一起,一般前一天還要分開住,讓新郎隔天開車來迎娶的,女友還說,免了,省麻煩。

隔天他忙得很,忙著回應大家的恭喜。我也即將要結婚了阿,曾經我覺得結婚沒有任何意義,現在我卻得表現出這是我人生最重要的一刻的樣子。幾位好朋友還取笑他,不是說這輩子不結婚嗎,你終於也投降啦?

新娘子是真的很忙,梳化的中途還要接待賓客,每個人都大聲驚呼她好美,每個人都問她瘦了幾公斤,穿哪家的婚紗,準備去哪裡度蜜月,是不是馬上要生小孩,就要結婚了緊不緊張,累不累,開不開心,興不興奮。她耐心回答每個問題,同時不斷接電話連絡事情,從南部上來的大阿姨現在找不到地方,誰可以教她怎麼來?婚禮音樂是現在就要放還是跟著影片放,還是等到新人進場才放?

真希望今天趕快過去,新娘子想,我什麼時候開始覺得這好麻煩,想要一切從簡?以前我最想要的不就是夢幻婚禮嗎?現在連喜帖都是挑一張10元以下,不醜也不美的傳統樣式,恰如其分地扮演通知婚宴日期的角色,沒有放在新郎新娘的照片讓人不好意思丟進垃圾桶,也沒有表現新人品味的設計款,它沒有多說任何事情,就是一張盡責的喜帖。

我曾經如此盼望今天到來,真來的時候我又希望它趕快結束。曾經我相信受盡風霜,我相信守得雲開見月明,如今我相信,你若說你愛我,證明給我看,給我我想要的東西,其他沒有你承諾的,我也就不看了。

他手機震動一下,她拿起來,「恭喜你阿」,她回「我是他老婆,謝謝。」


20140710

喜帖3

第一次,並且宣稱是最後一次的假期,眼淚和歡笑可以是上下秒之間的事,也可以同時存在。他並不擅長面對女人的情緒,也或者可以說是非常擅長,所謂的擅長指的是冷漠,所以他喜歡不麻煩的女人。

但也許是因為結婚在即,他自己也面臨到情緒上的波濤,他自己也少見地,如果婚姻可以說是感情的一種形式的話,受情感左右。他未能完全做出自利的抉擇,過去的他,不管是理性或是感性上都不會選擇婚姻,婚姻在理性上成本過高,感性上也難以依靠。不過這幾年下來,也或者是年紀帶來疲憊,也或許是從冷酷轉為兩害相權取其輕,感性上他終於生出覺得自己要對女友負責的想法,加上理性上某程度接受婚姻帶來的麻煩,讓他趨向婚姻。

原本女友之外的曖昧,對他來說是常態,他做這些事情游刃有餘,也覺得這無傷大雅,沒有罪惡感,他自知自己不安定,也從來沒要求過別人接受他的不安定。不過隨著結婚的日子愈來愈近,這女孩子對他來說,愈來愈像是壓力的出口,他同時覺得結婚以後就不能再這樣,有點惋惜;也覺得結婚以後好像還是可以這樣,又鬆了一口氣;有一部分的他甚至覺得,我快結婚了還可以這樣,我好厲害。

因而,他這次面對她的情緒,特別有耐心。他們就像一般男女朋友一樣走在國外的街道上,還有點像是老夫老妻,假裝他們還沒看到盡頭,他們回國以後不會分開回到各自家中。她把耐心解讀成他的喜愛,他則把耐心當做是優待,他未婚妻也不常得到他的耐心,他篤信對女生太好會把對方慣壞,但當自己被慣壞的時候則認為是自己應得的。

「回去之後,你要坐車直接回公館吧?」
「妳還想要我陪妳嗎?」
「......」
「我先陪妳回家吧」
「......,不用了啦,又不同方向」
「傻瓜」摸摸她的頭,她同時感覺到喜悅和痛楚

上飛機前,在她去洗手間的空檔,他立刻開手機傳訊息給他女友說今天不能回去吃飯,飛機誤點,而且他還得趕去公司一趟。
「這麼晚了你還要去公司?」女友回傳「你公司也太過分了吧 ><」
「沒辦法啊,妳先吃,別餓著了,在家等我」
「好吧 ><,好想你啊」
「我知道,我好累,想回家了」是真的累,他還有點訝異自己想念家裡的沙發,欸,人真是老了,連玩都玩不了幾天

女友把想回家這三個字解讀成想念她,他不是甜言蜜語的類型,這幾年她學會把家常話解讀成(她想聽的)他的內心話。


20140703

喜帖2


他是結婚前一周還要出差的工作狂,她則是別人結婚前一周還想跟他廝磨的傻蛋。她雖知道他就要結婚了,但他看起來還是那個單身的樣子,他的眼睛、笑容、他的手、他的言語,都還邀請著她。

「你還要出差阿?」不用準備婚禮嗎?,她吞下後面這句
「對阿,最後的假期囉,」把出差說成假期,她沒漏聽
「到那邊應該很忙吧,有空檔玩嗎?」
「要有就有阿,但是沒有計畫......妳要來陪我嗎?」

是開玩笑還是邀請,為什麼他總是能若無其事講出來。

「你不是要去日本嗎?」
「是」
「所以,你要我去日本找你?」
「如果妳想的話」

怎麼辦,我真的想。

她沒有花多少時間考慮,連說她有考慮都是抬舉她了。她請了兩天假,旋即定了機票和飯店,請了假的她要告訴他她請了假,才覺得這件事似乎有什麼地方難以啟齒,而他輕鬆地說他可以延後兩天飛機回台。

除了他以外,她不想再增加知道這件事的人。批評這個決定的人光是我就夠了,其他人沒有資格說我做錯了。他要結婚了,我知道,我要結束這段關係,我們沒有好好約會過,就當作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旅行。不過,最後一次和第一次都是諷刺,我們之間有什麼嗎?其實什麼都沒有,我們的關係可以說是什麼呢?他說他跟他女友已經淡到沒有激情,就像朋友一樣,就算這樣,他還是不會為了我跟她女友分手,我也不敢問他。

如果他跟女友分手了,如果在他有女友之前我們相遇,如果在他要結婚之前我們早點開始,我們會有不同的選擇,他會有所不同?或許,我應該讓他未婚妻知道我們的事,我可以讓她知道她要嫁一個這樣的男人。想想結婚前一周他還跟別的女人廝混,這種男人誰敢要阿,我怎麼會想要,是,我想要也要不到。

不過,喜帖跟緋聞同時傳開來,喜帖大方攤在桌上,流言靠的是耳語。每個收到帖子和沒收到帖子的人都恭喜他;每位聽到耳語和沒聽到耳語的也都恭喜他;每位收到帖子又聽到耳語的人都看著他和她,或者是她認為每個多看她一眼的人都至少聽到耳語,她忘記她以前最討厭當小三的人,她現在覺得感情都有苦衷。

20140626

喜帖1


一開始,那只像是公司同事之間的小玩笑。他給人的感覺有點遠,又能輕易拉近與人的距離。他有天跑去跟她借筆,問了她的名字,每天早上都跟她問好,Emily,早啊,今天又穿得很漂亮呢。Emily,早安,今天臉好像有點水腫喔,不過還是很正。

她年輕又可愛,辦生日Party的時候,男生來得比女生還多,男生個個帶禮物,女生個個精心打扮,聚蜂聚蝶的聚會,從頭到尾不停拍照上傳照片,跟每個女生都是親愛的姊妹,跟每位男生都可以搭肩碰頭。單身的時候要別人介紹,女生都會說你這麼多人追哪需要介紹阿;男生都會半開玩笑地說,那我可以先介紹我自己嗎?

有天他跟她打賭,明天誰比較早到辦公室,他輸了,答應請她喝咖啡。從那天起,每天她桌上都會出現一杯咖啡。

她很討厭第三者,還有那些說第三者有多委屈的人,聽到第三者的事情她會立刻回話說,世界上就是有這麼多不要臉的女人。

他曾經鬧過緋聞,像他一樣的男人要沒緋聞也很難,那時也是聽說他跟辦公室的女同事有點什麼,其實自己早就有女友。不知道他現在是不是單身,她有點焦慮,沒注意會焦慮這個問題的自己已經陷下去。

不過說實在的,她不想知道。你說這有多妙,不想知道答案的自己,不就像是已經知道答案了嗎?再說,不想知道答案的自己,不也就暗示著,就算知道答案,她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

等她真的開始打聽的時候,他們已經上過床了。她甚至不敢問他,怕他不想回答就不理她了。而等到她知道些什麼的時候,總是從朋友的朋友的朋友那邊來,世界不是挺大,他快要結婚了。

後來她有次刻意在他面前提起他未婚妻,祝他結婚快樂,他抱著她說,我沒那麼想結婚,她就融化了。

過去被她罵過的朋友們,現在都轉過頭來罵她,妳還不醒醒!!!她說,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是白痴我是笨蛋我是神經病。

終於她也看到了他的喜帖在別人桌上。






20140327

這根本算不上戀愛


愛情裡,最理直氣壯的就是你有多愛。每一次妳好愛好愛的經驗裡,儘管自己在裡面跟個傻蛋一樣,當第三者,當隱形人,追到天涯海角,委曲求全,低聲下氣,作賤自己,清醒放下以後,雖然覺得前面的一切都不值得,但不會想要像重新粉刷房間一樣把過去都抹去。

因為,很愛一個人的經驗,很值得記住。

等妳有點長大成熟以後,甚至會懷念的,妳在冷靜之餘懷念熱切,在理智之餘懷念瘋狂,在步上軌道之餘懷念失速。讓妳發瘋的人已經一點兒都不重要了,妳懷念的是那個燒到昏頭的自己。

反而是有一次,妳受傷慘重之後,決定不要再付出那麼多,妳想找一個喜歡妳比妳喜歡他多的人,妳想要得到最好的待遇,妳想要任性而不受罪惡感限制,妳想要當一次花蝴蝶看看,妳想被男人簇擁,有人為你爭風吃醋。

所以妳去試了。妳加入了那群一直說要帶妳出去玩的中年未婚型男大哥哥團體,每個周末流連在不同夜店,學玩新的酒拳,有酒膽而無酒量,有時醉到在廁所吐個稀哩嘩啦。他們都對妳很好,跟他們出門不用花一毛錢,曖昧調情跟打開水龍頭一樣,要多少有多少。他們不會碰妳,至少是還不會,或至少不會碰到妳討厭的程度。他們太成熟了,看得出來妳還單純,心裡就怕這不是一夜情。這遊戲填滿了妳無聊的假日,讓妳覺得,玩玩遊戲也不錯,談戀愛,太累了。

渾身散發出「單身」氣味的妳,也吸引了不少追求者。經過一番廝殺後,妳挑了外型不是特別突出,還算有趣,總是仰望著妳的男人。一開始,一切就和妳想的一樣,他把妳捧在手心上,妳說往東他就往東,妳生氣他就道歉,妳任性他就順從,妳不理他他就不知所措,這種絕對優勢的感覺很爽,爽到妳開始刻意跟其他男人約會,在朋友面前貶低他,只是因為妳可以。這感覺為什麼似曾相似,妳覺得奇怪,我在哪裡聽過這個故事,阿,原來就是我自己,只是角色對調而已。

不過兩個月妳就提了分手,他還苦苦哀求,求妳回來,問妳他有哪裡不好,他都可以改。不愛原來可以這麼冷漠,妳看著痛苦的他,心裡一點猶豫也沒有,頂多是覺得麻煩。那天妳回家,心情格外輕鬆,我只想忘記你存在過,忘記我談過這場戀愛,因為這根本算不上戀愛。

===註===

原文登於3/20姊妹淘







20131014

在妳認真起來之前之二

結束家教生活後,小朋友自然也失去聯絡,他們總會長大。她也進入社會,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向她示好的多是小男生。她不是特別介意,小男生熱情又單純,撒嬌完全不害羞,什麼事情都問她的意見,沒有她,好像什麼事情都做不好。

每天中午約妳也不嫌煩,約了12點在樓下,12點就打來問妳下樓沒。若他電話打來妳人在外面,他也不害羞問妳要不要等他一起吃。好像自我中心目無王法,不過孩子就是想得到他要的東西。

也有的用不甚寬裕的經濟能力取悅她,比帶她到百貨公司要她自己挑的有趣。纏綿起來體力充足,能遊山玩水和妳一起規畫行程,他起得比妳早,還央求妳陪他玩高空彈跳。

有一個小十幾歲的工程師,從她到公司第一天就拼命示好。她覺得差超過十歲有點誇張而拒絕,男生又實在太稚嫩的樣子,連跟他一起出門都難以想像。直到男生要離職回澎湖老家,親手做了卡片禮物送到她桌上,寫說歡迎她到澎湖玩,他會盡地主之誼,到了澎湖就是他的地盤一切由他包辦。這種男孩子氣的許諾,又脫離俗世(雖然只是澎湖,但也夠避人耳目了),打動了她。

「我要去澎湖囉,」她傳訊給他,他樂翻了。
回來以後,她定義這是一次一夜情。

不過,不過不過。
不管是誰,不管他們說他們多喜歡她,他們都「還在探索自己的可能性」「還不知道未來想幹嘛」「還有夢想等著實現」「還想再看看這個世界」

另一個男孩工作幾年到英國念書,他們在網路上日日夜夜連線。暑假時他回來,她狠了心帶他回老家住幾天。老家人個個待他客氣,但沒人鬆開眉頭。在他們背後說「給鄰居看到我都不知道怎麼解釋。」

他們躲進房裡,
「我們一起走阿」他攬她入懷裡,「我們去冒險」
可是我不想冒險,她在心裡說。
這手臂這麼結實,這邀約這麼單純,這不是承諾。
「你喜歡小孩嗎?」她問
「喜歡阿,妳的小孩一定超可愛,就跟妳一樣可愛。」他捏捏她腰間的贅肉

她甚至無法開口問他想不想結婚,他自己就是孩子,孩子的結婚只是扮家家酒。對話從來不會發展下去,他不是喜歡小孩,他是喜歡當小孩。她不能等到他長大,事實上,就算她想等,也常等不到。

因為他們的性情也發揮在戀愛上。他們從不排斥多認識朋友,也不太拒絕邀約。曖昧只是談笑,曖昧也只是趣味。他們的喜歡如此真實,拋棄也是,有一個只傳了簡訊說,我們好聚好散吧,分手後沒兩天又跟她嘻皮笑臉當朋友。


小男生很可愛,在妳認真起來之前都很可愛。

===附註===

一版登於9/5姊妹淘
因為最近剛好聽了好多這類故事,大改了一番寫成兩篇

20131010

在妳認真起來之前之一

「養妳要花多少錢?」
「那很多喔」

=====年紀愈大愈容易遇到小男生的分隔線=====

小朋友對於她為何要兼4分家教感到不解。他大概以為他媽都給很多錢。
「我下禮拜期中考要請假,妳可以改成考英文的前一天來嗎?」
「不行」
「為什麼?」
「沒辦法耶,那天我有別的學生。」

一直到此時,他才意識到一件事實:老師也有教別的學生。老師的生活不是只有他(本來就是不是);老師也到其他學生的家裡;老師或許也跟其他學生關係親密(他定義他們的關係是親密)。

「妳為什麼要教那麼多學生?」
「不然誰養我啊?」
「那,養妳要花多少錢?」
「那很多噢」她笑

「老師,我就快18咧,那我們已經差不多囉」
「恩?什麼意思?」她一時聽不懂
「妳不是20嗎?」

此時她終於知道他在講什麼,大概幾年前,他曾經問過她幾歲,那時她20。這傻瓜,以為自己一年年長大,年紀就會跟老師愈來愈接近。
「老師也會長歲數的好嗎?」
「好老」他察覺到自己的幼稚而生起氣來。
「你真的長大好多啦」她安慰他「都快可以喝酒了」
「我早就喝過了」
「是噢,你有喝醉嗎?」
「怎麼可能啊?」
「這麼厲害阿」她笑

沒想到20幾歲就聽到有人問我養我要多少錢,她覺得小男生真可愛。
在妳認真起來之前都很可愛。

===廢話===

今天是國慶日耶

20130912

不可取

好友常跟她開玩笑:以後我交男友,絕對不會介紹給妳
她:為何?
友:我怕他喜歡上妳阿

=====感覺很多女生都怕過這件事的分隔線===== 

這句話,是玩笑,也是恭維,也是沒有安全感,也其實是批評。
他是一個可以跳脫男友身份的男人。當朋友帶著他一起出席聚會時,他表現得不像是某人的男友,而是他自己。他主動跟其他人說話,他不會只坐在旁邊聽,他不只是附和大家的話題,也不會靜靜玩手機。她看見好友的臉上有驕傲,也有憂慮。

他可以自外於「朋友的男友」的標籤,和別人建立關係。
講起來好像是藉口,不過他真的和她變成朋友。聚會的隔天他加了她Facebook好友,互相禮貌留言也按了幾次讚,然後就像其他半生不熟的朋友一樣隱沒在海般的動態更新後。她不太常看見他,朋友不常放他們出遊的照片,「他不喜歡照相,」朋友說。

有天晚上他傳了訊息來,「可以幫我挑一下嗎?」要送給朋友的生日禮物,「我覺得妳比較知道她喜歡什麼。」她想,這男生真有心。聊天中,她知道他喜歡打棒球,週日和以前大學同學組成的棒球隊到河堤打比賽。「歡迎妳來看喔,有正妹到場大家會特別起勁。」他說。儘管這句話是客套,她還是樂於接受。她大學時代是籃球隊經理,總是覺得運動中的男孩很有魅力。已經好久沒去現場看過比賽了,她想。

有天好友說他們吵了架,跟她訴苦。她一邊安撫朋友,一邊想著,不知道他在幹嘛?晚上她傳訊給他「你還好吧?」她知道朋友平時看起來文靜,性子拗起來也是講不得的。
「妳一定聽好多我的壞話了吧,」他自嘲。
「是也還不少囉(笑),」她喜歡這男生有幽默感。
「明天我打算給自己放一天假,晚上再找她。」
「你要幹嘛?」我問這句幹嘛?
「沒幹嘛阿?有什麼建議嗎?」我的建議我自己都說不出口。
「沒有,隨口問問,搞不好我就帶她去跟你巧遇阿。」
「她還在氣頭上,可以拜託妳自己來巧遇就好了嗎?」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隔天他們就和好了,她也沒有希望他們不要和好。她頂多只是幻想一些假設性的情況,假設我們不是這樣認識對方,我們不受限於現在的關係架構下,我會說什麼,對方又會說什麼。

6個月後他們分手了,她知道消息時沒有太多反應,她正跟另一個男孩約會過幾次,也許就要開始認真。分手的原因是朋友覺得他太愛和其他女生搞曖昧,兩個人三天兩頭吵架。
友「跟這種人交往太累了~~~」
她「……
友「我還用他的帳號登入Facebook。當然是趁他去打棒球的時候阿,我知道這樣不好,可是我忍不住嘛。就看一下他都跟女生聊什麼,如果沒什麼的話,給我看一下又沒關係。」
她想說「不是這樣說的吧」,但忍下來,只問了「結果呢?」心一涼。
友「恩……沒怎麼樣,他都刪了。但,誰會把訊息記錄都刪掉阿,根本就是有鬼。」
朋友看著她幾秒,「妳說過,愛搞曖昧的男生不可取,對吧?」

他真的都刪了嗎?他很愛跟女生搞曖昧阿?有些問題她想問,但不知怎的,就覺得自己主動丟他訊息不好。
「聽說妳最近在約會阿?」他傳來。
她想否認。


===放在尾巴的公告===

1.原文登於8/27日姊妹淘
2.剛開始寫專欄有很多心得耶,不過最大的心得好像是這件事蠻難的
3.我好累喔,我要出去玩了,接下來我大概要休個兩到三週


20130812

湖邊5


我的飲食受到良好的照料。蘋果去梗、去核、切片,排列整齊。奇異果削皮,對半切,保持冰涼。昆蟲,以大頭針固定在盤子上,牠們不會動,但多半還沒死,只是暈過去了,假死。肉,去皮,生吃。

是誰給我東西吃,我不知道。我從來沒見過他,或她,我懷疑給我東西吃的人知道我什麼時候睡覺,趁我睡著了才進來。

但我不是真的沒見過給我東西吃的人,如果你們記得我講過的話,我可以看到一扇窗戶,確實有時候我會看到人晃過去。我看過有人站在窗前,有時候我覺得他從窗外看著我,有時我覺得是我從窗內看著他。

有天我醒來發現這裡變了,是哪裡變了?變得非常乾燥,非常乾淨。我的肚子不再濕冷,我摩挲著乾燥的地面,他趁我睡著的時候打掃過這裡!但同樣的問題是,他怎麼知道我甚麼時候睡覺,他是觀察我甚麼時間睡覺,他紀錄我的作息嗎?又或是,其實他可以控制我讓我睡著?

我感覺到那個人的心思,他似乎不想打擾我,也不想和我互動。他對我似乎沒有抱持惡意,如果他可以讓我睡著的話,他要對我做什麼都可以,但他只是餵我東西吃。我不高興。如果我是孤獨的,我希望自己是徹頭徹尾的孤獨。有人觀察我,即便他盡量避開我,但他細微的觀察使得他的避開變成細緻的觸碰,他每次避開都代表了他看著我醒等著我睡。如果他根本就可以控制我,那我又怎麼會是孤獨的,我比孤獨還不如,我只是被操縱的玩偶,沒有資格說自己孤獨。

20130725

湖邊4

「烏、烏、烏......喔、喔、喔....噁、噁、噁....」
頭幾個月,我始終發不出「我」的聲音。

學講話有幾個訣竅。第一是聽。聽是一種隱藏自己的行為,這我做得很好。我不過濾,不挑選,什麼都聽。

有位太太帶著她兒子經過,你就跟她見個面吃個飯阿,大家做做朋友。媽見過她了,嗯嗯嗯,有阿,她有照片,我叫阿姨拿來給我看阿。她在區公所上班,什麼都好就是年紀大了一點,如果結婚的話就要馬上生小孩。

一位老師帶著學生們郊遊,地球只有一個,大家要愛護環境,來來來,一人一瓶礦泉水,大家要多喝水以免中暑,但是不要喝生水,會生病。喝完了再跟老師拿。

一位商人對著手機大吼大叫,我絕對不能接受這個價錢,你們要照之前談好的價錢交貨,不然大家一起死。

我不氣餒,我幻想著我將要說的話。我將從隱蔽處現身,以和他相仿的姿態。

晚上來了一男一女,「妳還要談什麼?」
「......」啜泣聲
「好了,太晚了,我送妳回家。」
「我不要回家!我要去你家,你帶我去你家.....你要去哪?」
「妳不要無理取鬧了,我明天還要上班」
「騙人!你等下就是要去找她,剛剛的電話就是她打來的吧?」
女生又開始大哭,男生點起一根煙。
女生哭了一陣子之後,先開口「喂!」
「幹嘛?」
「你在幹嘛?」
「沒有阿,抽煙阿。」
「抱抱我嘛」女生改換口氣,是我以前沒聽過的,像是還不太會講話的小孩講話的方式。這個女生也剛開始學講話嗎?
男生兩手繞過她,在她背後交叉,扶住她的腰。
女生停止哭泣,喃喃自語。他們不久後離去。


我大為激動。
在學會說話前,我便有了新的目標。
隔天我就能說「我」了。






20130704

湖邊3


晚上我的精神比較好,聲音也聽得比較清楚。外面有水聲,有風吹過水面的聲音,有船行經過水面的聲音。水一波一波地向四面八方散開,也打向我。正確來說是打向我所在的位置,我可以感覺得到地板震動。儘管跟水相處很久了,水每天說的話都不一樣,我每天都專心聆聽。

水涼涼的,水旁邊的泥土濕濕的,水邊的石頭底下常常可以發現活著的東西,我對那些東西很感興趣。從水面下可以直接看著陽光,和水揉在一起,跳著舞,像快樂的小孩,這時我感到自己也像個小孩,可以在水裡自由擺動身軀。

有一天,我偷偷游近一艘船,藏進船後揚起的波紋,再游到側面讓粗糙的船面和我的肌膚摩擦,輕輕帶著我的身體前進。船上的人一無所知。他們停在湖面閒聊,時而拿起槳划,我盡可能地靠近槳,在槳最接近我的一刻逃掉,給我一種死裡逃生的幸福感。這也許是在那一天之前,我最接近意識到自己的時刻。

其他時候,被水包覆時,我和水之間沒有界限。水是藍的時候,我也是藍的;水是綠的時候,我也是綠的;水漸溫熱時,我也漸溫熱;水漸平靜時,我也漸平靜。水面凍結時,我便睡去。如今我和沈重日夜相處,想活著的時候,我幻想自己在水裡,我幻想我可以擺脫背上的包袱,跳進水裡,和水融為一體,然後消失。

濕氣重的日子,水從地面下滲出來,我能感受到泥土中夾帶的生物呼吸聲,也許是蚯蚓,也許是蝸牛,也許是外面的一條大魚在嘆息。水很自由,我不自由,但我不能騙我自己,這麼久以來,每一次我重複回憶、重構、假想相遇和抉擇,最後我都在這裡。

我想起一件事,我本來其實沒有自己,有了自己以後才能懷念沒有自己的日子。
因為喜歡一個人,我有了自己,變得不自由。


(未完)

20130627

湖邊2


我不喜歡講話,我的聲音也不好聽。言語是非常恐怖的東西,我覺得。如果只要活下來,似乎不講話也辦得到。吃東西和睡覺都不需要講話。我不理解人們張嘴發出聲音卻沒有任何目的是為了甚麼?

學講話的時候,我花很多時間聽其他人說話,我安靜等在一旁,盡量不發出聲音。雖然我想模仿他們的語氣和音調,但我若發出聲音他們可能就不願意在我旁邊說話。我想藉著人們說的話和他們的動作來判斷他們講話的內容,有時候因為一句話重複很多次,我大概能猜到是什麼意思。一開始,我常聽到聽不懂的字,等我聽懂它們之後,我又無法理解人們為何要講那些話。

等我幾乎都能聽懂之後,我發現,大部分的時候,人講的都是謊話。跟吃東西、睡覺不一樣,想吃東西的時候就吃,想睡覺的時候就睡覺,進食與睡眠都很真實,是欲望導致的行動,但言語不是。言語總是在講一些不是言語內容的話。言語總是為了言語以外的目的。

我很晚才開始學說話,原本覺得沒有必要,因為沒有幾個人會跟我說話。後來是因為我有了想講話的人。

我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認識他的,在他認識我之前。我不介意他不認得我,因為我知道自己非常不起眼。我沒有白白的皮膚,我的皮膚很粗,顏色偏深,但是害羞或生氣的時候會漲紅。並不是別人會說好可愛的那種紅,倒比較像要變身的怪獸。有時候我感覺別人怕我,因為他們不了解我,我猜。我遇到過有人丟我石頭,也遇過拿筆戳我的。是不是如果我不是長得像我現在這個樣子,就不會有這些待遇,我想過這件事,但我其實不討厭我的樣子。

我想跟他講話。我當時沒想到,學會說話之後,我也學會了說謊。

20130620

湖邊




這裡好暗。背很重,我是背了什麼東西在背上阿。肚子濕濕的,雖然我不是很討厭濕濕的。我的頭可以動,我抬起頭來,頭頂撞到硬硬的東西,頭大概只能抬到讓我的下巴可以立在地上。對了,我忘了說,我趴著。

我每次都忘記頭會撞到的事,每天陽光射進來的時候,我都會想把頭抬起來。倒不是我有多喜歡曬太陽,只是每天的陽光會讓這地方看起來有點不一樣。不同時候的陽光有不同的溫度。清晨時,陽光像個徹夜不歸愛玩的人,要偷偷回到愛人的床邊。他的動作非常輕巧,靠著我,一點一滴溫暖我。我從睡眠到漸醒,知道一天又來了。

然後太陽逐漸升起,多霧的日子裡,日出只是一顆白濛濛背後的橘色蛋黃。但從我的角度我只能看到一丁點,連一個完整的圓都看不到。我的眼神從這個格子追到下個格子,一直到我的頭又撞到,我就知道一天又過了一些。

我的腳也可以動。但是感覺怪怪的,哪裡怪呢?就像感覺腳不是腳一樣。也許我沒有腳也不一樣,畢竟我趴著,我轉頭的角度也不容許我看到自己的腳。或許我在進來之前腳已經被切斷也說不一定。我想不起來。

我想扭動,身上很癢。我試著扭動身體摩擦地面,好像把皮膚給弄破了。奇怪的是,我並不感覺痛,反而很舒服。所以我拼命扭動,試著去動身體每個可以動的部位。用想像力把身體劃分成一個個部位,再試著分別動每個零件。沒想到我很擅長這件事,我可以這樣做上一整天。

到底過了多少天好像也已經無關緊要了。總之他必定已經死了。

為什麼只是喜歡一個人,就要受到這種待遇?心情不好的日子我會這樣問我自己,當作這一天的消遣。

(未完)

20121101

胎記



有個人你覺得你應該愛他,你愛他,但你沒有做到愛他應該做的事。你很冷淡,你盡量忘記他,你每次想起他來就像發現身體隱蔽處的爛瘡。穿上衣服也是人模人樣,剝下才覺得痛。

你每每告訴自己要愛他,你也知道自己愛他,若不是愛他,哪裡來的這麼多痛。他不曉得,他用一種不指責,說你不愛他。他說他生活多寂寞,日子多煎熬,又說他有你就好了,你是唯一對他好的。

可你不想對他好。

因為他要的從來就不是愛。


他要的東西,是愛的相反。對他好,讓你無法分辨他到底愛不愛你,事實上你一直想知道這件事,又害怕知道這件事。他早已經過了談論愛是什麼的年紀,他談論的事情更腳踏實地,他要過日子,他睜開眼又是一天,今天有今天的煩惱,有今天的序列,一天過得非常安靜,非常規律。每天遇見許多人,都是陌生人,他們和他不會產生關係。他還有關係嗎?這個問題他也不會想,他覺得這都是命。算命先生在他年輕的時候就預言了這件事,你會娶兩個老婆,但最終過得像個和尚。他年輕時便謹記算命先生的話,並一個人中午包一個便當,分一半菜留到晚餐吃,過到現在。


所以你有什麼資格快樂,如果你愛的人正痛苦。

你若不痛苦,怎麼證明你愛他。

你們除了給彼此製造痛苦之外別無他途,這是愛的一種形式,也是一種刑求的形式。

你常幻想他死去,然後責怪自己怎麼可以這樣想,或許他也這樣幻想你。

但誰不想把胎記除去,誰不想以為那個愛你的人死了,這樣才有理由解釋他的消失。



20120223

麻糬


他跳下計程車,顧不得雨正在變大,快步跑向馬路邊以燈籠作招牌的居酒屋。店裡很空,他一眼就看到她,靠著椅背讀書,和空蕩的居酒屋很搭,桌上有芥末章魚和一杯啤酒。她聽到門拉開的聲音抬頭,看到是他,有點惱怒地瞪他,繼而笑開來。

「對不起,對不起」他一邊撥瀏海,一邊拍掉袖子上的雨滴,走向她。
「你最好不要太常回來」她把手機放進包包,瞄了一眼,7點45分。
「我坐計程車趕過來,不好意思讓妳等這麼久」
「你拿到東西了嗎?」
「喔,不是啦,我是去拿東西給我朋友,結果在她公司樓下等了好久,她臨時被叫去開會。她超忙的阿,我剛回來的時候我就打給她說要跟她約,結果她一直沒空。後來她才說今天傍晚可以,我打給妳的時候還在等她,結果她7點半才下來。」
「什麼朋友,是你前女友吧」
「阿分手了就變成朋友啦」他招手叫服務生過來要點菜
「我剛有先點一些了,想說等你來可以直接吃。芥末章魚很辣喔,但很好吃」

服務生拿著明細過來
「這是剛剛點過的菜,看你們想要加點什麼」
他又任意叫了幾道菜,是兩個人吃不完的份量。

「分手了你還是對她很好阿,竟然這麼乖在樓下等」
「不是阿,我後天就要回去了,東西總是要拿給人家」
「是喔」她取笑他「那你有收錢嗎?」
「......有阿」
「幹嘛猶豫,收錢也不好意思阿。你現在還想跟她復合嗎?她現在還有要去美國嗎?」
他猶豫「就順其自然吧。反正她也快離職了」
「順其自然是什麼意思?」
「......也沒有。就我覺得她好像不是那麼想來,然後,我也覺得如果妳真的不想來就算了。我也是這樣跟她講,但她就說她真的想,我也不知道。」
「就算了,意思是你不想跟她復合了?」
「也不是,就是,」服務生上菜了,他們開始專心進食,把豬肉蘆筍捲從竹籤上取下,咬一口豬肉,肉汁滿溢在嘴裡,搭配爽脆的蘆筍。

炸海鮮餅只有一塊,她熟稔地分成兩半,從以前開始她就有對分食物的習慣,他問過她,他說妳喜歡就都拿去吃就好了,她說,這樣兩個人就什麼都有吃到阿。他把這當做她孩子氣的示愛,半塊甜不辣也挺好吃。三個一串的豆干,她把第三個分成兩半。她把自己的份吃完以後,興味盎然地看著對方吃他的那一半。

第三杯生啤酒過後,她捏捏他的臉頰,「好像有長肉」
「對阿,我胖很多好不好,」他捏著自己的腰內肉,「就是這裡和肚子,真的胖了一圈」
「你現在幾公斤?」
「我有80了。」
「你好誇張,你怎麼胖這麼多,之前分手的時候你不是整個人都瘦了?這是表示你已經從情傷中走出來了嗎?」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吧」
「大概吧,大概還要接她到美國。」她取笑他。
「我沒有接,我不是也叫她不要來了嗎?」
「你沒有叫她不要來,你是說,不想來就算了,你沒有表達你想不想。」

第三杯清酒過後,
「妳什麼時候要結婚?也差不多了吧,妳現在這個不是交往好幾年了嗎?」
「喔,」她微笑,「對,我要結婚了。」
「真的假的?」他挑眉
「對啊,訂在明年過年後」
「妳怎麼都沒講」
「這不是講了,」她喝掉杯中殘餘的清酒,他拿起瓶子搖一搖,確定裡面還有,再幫她斟滿,「我不會請你喔,」她笑著看著他「但你會祝我幸福吧。」
「......不用祝妳,妳一定會幸福的,誰娶到妳都是福氣。」
等下要去哪裡?她想問,不過現在的她已經沒有玩耍的心情,又這雖不是玩耍,她也沒有悵惘和感傷,這念頭怎麼說都只是過去調皮的鬼魂。總之沒有堆積什麼到足以開口,就算他開口,她也不會有一絲猶豫。

「吃飽了嗎?」
「還可以再來些甜點,」他又招手叫服務生「你們有甜點嗎?」
「有白玉紅豆湯、麻糬和炸冰淇淋,麻糬是我們的招牌唷,要不要試試看?」
他不喜歡軟軟黏黏的東西,不過挨不過想用甜味結束今天的慾望,「那,紅豆湯和冰淇淋各來一份好了」
「你竟然會點紅豆湯」
「我是點給妳吃的,妳不是喜歡紅豆湯嗎?」
「是喔,但我想吃炸冰淇淋誒」
「好啊,那我喝紅豆湯阿。」

甜點上桌之後,他把冰淇淋推向她,自己拿起紅豆湯大喝起來。
「很燙啦,你在幹嘛」 她笑個不停,拿起筷子想把冰淇淋分成兩半,冰淇淋開始融化,很難移到他的盤子上。
「不要分了啦,妳就吃掉。」他把喝了一半的紅豆湯放到冰淇淋的那邊,「諾,這一半是妳的,我把我的份喝完了。」
眼看冰淇淋愈化愈快,她索性用湯匙挖了一大口給他,「趁沒化掉,趕快」
他張嘴。

走出店外,仍在飄雨
「今天好冷」她順勢挽著他,並感覺到他的手彎成適合她的角度,狹窄的巷子裡計程車仍不時從後滑過
「妳走裡面吧。」他用讓她勾著的那隻手把她往裡面帶,另一隻手微微彎起。她與他交換左右邊,挽住他另一隻手。溫度雖然無關乎是誰的身體,她知道挽著他手的機會,這或許是最後一次。
「妳怎麼回去?」
「我坐捷運就好了,」他跟著她走到車站入口,「再見囉」
他抱住她,將她的臉埋在他的胸口,飄著雨的捷運站入口,他們好像捨不得分開的年輕情侶,只是都大了十歲。以往他們吃過飯,總會擁抱告別,無關情慾的擁抱,只是因為想要擁抱而且應該擁抱。
他略後退,他兩之間出現一點空間,他低頭親了她的額,繼而鼻樑。
她在發抖 ,身子往前額頭抵住他的肩。
他放開她「今天見面很高興,恭喜妳。」他注視著自己放開的女人,那時他也是這樣放開她,當時她淚眼汪汪,他先是去了美國工作,然後同事變成他的新女友。
「謝謝。」

電扶梯往下時,她拿出皮夾,拉開零錢包的拉鍊,裡面有一個小塑膠袋,塑膠袋裡有類似保鮮膜一樣的軟膜,包著一只戒指,她取出戒指戴上。 然後拿出手機播了電話,「你在幹嘛?喔喔,我剛吃完飯阿?今天沒加班嗎?已經回家了,這麼好。......沒關係,不用來接我,我自己回家就好了。......有啦有啦,吃很飽,要胖死了,婚紗都穿不下了,」她輕笑,「那先這樣,我到家再打給你。」

切斷電話,她看著螢幕變黑。

===恩===

下週放假休一次

20120206

掃除

掃除總是會發現一些過去的東西,若是可以讀的東西,容易無限制延長整理時間,而且最終的成果只限於某個櫥櫃。還是找到被遺忘的衣服比較好,像是尋寶。

=====心裡也掃一掃的分隔線=====

她正一個個打開鞋盒,想把所有信丟到一個大型環保袋,之後再看能不能收到衣櫃的上層。雖然這輩子恐怕也不會再讀一次這些信件,她的情感還沒有淡到能把手寫的信丟棄。其中一盒沒有放滿信,而是整齊地排列在鞋盒中的一個長方形盒子。她不認得筆跡,也不認得地址,我有朋友住在高雄嗎?想一想猜測可能是小時候交過的筆友,她抽出一封信,竟然是某一任前男友,地址是他當時在外地的臨時地址。

已經許多年沒有聯絡,她依稀記得他的臉,上次他們見面是他婚後回台灣找她吃飯,他看起來過得很好。信紙上的字跡她就認得了,他的字偏小,筆畫圓潤沒有銳角,寫英文的時候會一筆成型,B從左下角開始往上劃直線再向右彎兩個彎,A總是用小寫的a,也是從左上角開始,往右劃到底之後倒勾一個大肚子。
 
她讀的那封似乎是他們剛開始交往,他描述他們感情的發展,描述他對她的認識日漸深厚。他希望她可以盡量依賴他,不要害怕給他造成麻煩,他一再一再地說,妳這樣很好,沒有什麼要求是無理的,我願意做是因為我也想要這麼做。原來我那時是這樣談戀愛的嗎?她邊讀邊笑,跟現在的她截然不同。她已經不再煩惱獨立或依賴的角色,應該說她不再煩惱要怎麼當別人的女朋友,她現在知道怎麼討男友歡心,而且她做得很好。

她又抽出一封,是他去北京,他說他有多麼想念她,他一到北京就寫信給她,只想早一刻回到台灣見她,又覺得自己這樣的情感太女孩子氣。能在電腦和網路不發達的時候談戀愛還挺好的,至少有機會好整以暇地寫信。現在連生日的時候,她男友也不會寫卡片送她,不是他不愛她,而是寫字就像失傳的技藝,不是一般人輕鬆能想到的選項。

喔,他真的很喜歡我,很久以後的現在,她重新確認這項事實。信裡提到他首次瞭解她的家庭,她的秘密,他信誓旦旦要照顧她,信裡還說她帶給他多少歡樂,他不知道她怎麼會喜歡他,他自認是個沒有情趣的「呆瓜」,不懂得逗她開心。

在此之前,她對這段戀情的記憶停留在分手後他苦心挽回,而她很清楚他們個性不合。此時她蹲在地上,皮膚微微起了雞皮疙瘩,為什麼我連這麼喜歡我的人都拋棄了,我究竟是怎麼樣的人阿。

20111017

純真11(完)


小光不是一個會強迫別人的人,是說他也沒有把尊重別人的意願當回事。他信仰的是順其自然,有時候女生需要稍微推一把就是。不能說他不喜歡貞,他喜歡貞梳理頭髮的樣子,有時候他們隔著電話貞會彈琴給他聽,貞會故做矜持然後得意地對他笑,又說「要看有沒有人想我阿?」只是他覺得貞很淺,腳踩進池子裡就很安心的那種淺,沒有意外,換句話說就是無聊。

大部分的女生對小光來說都蠻可預期的,但他很有耐性,又或者說他從來不需要花太多時間。他對貞是急了一點,連續問了兩次,問她要不要和他過夜,問她想不想走下一步。貞確實漂亮,有點執拗,又喜歡表現成熟。根據小光的經驗,這種女孩子,做過愛之後都非常聽話。貞問過他之前有過多少女生,「有了妳之後就有第一次了,」有時候誰都知道的謊話反而是標準答案。

他反省,我的急躁是因為我太喜歡貞嗎?還是因為我不夠喜歡貞?咬過小由之後,理由豁然開朗。小由把他流里流氣的外皮剝下,底下是喜好把對方牢牢壓在爪子底下,咬住獵物脖子使之動彈不得的,真正的掠食動物。如果是這樣,貞拒絕與否就不重要了。

第二次他問貞,她臉色立刻沈下來。他不意外,但也不會因此而不問,後來他在學校宿舍收到她的信。

~如果你是我,你是不是會毫不猶豫,
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會告誡自己不要太心急
你去過沒有人去過的地方
你該知道抵達前的等待多麼值得~

小光笑了。

他寫紙條搭訕女生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不過女生回給他的信,多半在描述自己的心情,今天在什麼天氣什麼地方什麼情況下想到他,他覺得,原來女生是相似度這麼高的動物。原本貞的回信也差不多是這樣,但後面幾封信讓他驚豔,就像過去的無聊都是在假裝,她早就看透了他。第一次有女孩子把他描述成動物、描述得不聰明、很原始。她說他的頭髮像剛出生的小狗,打呵欠的時候像獅子,手臂像長頸鹿的脖子,手指頭像魚。有一天信上說被他咬了好痛,他就知道了,事情往往就是看起來的那樣。如果有人說她被我咬了,一定是我咬的那個人說的。

回台北的時候他心意已決。首先是分手,爸爸跟他說過,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誠信,雖然對他來說沒有太大差別,但分手還是會少點麻煩,而且能夠減少小由的掙扎。見到貞的時候他沒多說什麼,貞還以為他看過信,事情就解決了。他確實是要來解決事情的。「妳是不是不想跟我?」小光問,明知這會激怒貞。女孩子的自尊心屈辱而微妙地建立在身體上,在開城之前她就像誓死抵抗的城主,你好好地待她,她就投降然後發誓效忠於你。你傲慢地問她,要戰要和,她會拿出全部力氣跟你拼命。

但開車去找小由的時候,他猶豫了起來。你電話都打了,也那樣讓貞難堪,你現在才說你猶豫,簡直就是放屁!理性說。我知道我在做什麼,其實我不知道我在做什麼,我不該給自己找麻煩,但現在每一步都在給自己找麻煩。

車行途中突然下起大雨,若說是獵捕小動物,沒有更好的時機了。就像帶著籠子去請君入甕。他極力克制自己,倒不是出於尊重,而是享受蠢蠢欲動帶來的快樂。不過他搞錯一件事,當小由在他懷裡困惑,他手掌感覺到她衣服底下輕微的顫抖,他的攻擊性消失了,這件事突然不像獵豹猛力追趕羚羊,而且知道自己距離對方的要害只有張口的前一刻。

他選擇留在前座,用後照鏡看她,然後把她送回家。她今天夠累了,他對自己說,在她開門的前一刻,他指指自己的臉頰,等待。小由再度出現困惑的表情,她考慮,然後靠近他。那幾秒,好久沒有過,他把自己放在等待宣判的位置。她輕巧地啄了他。他沒想過這件事這麼值得。

20111013

純真10


小光

「你看那邊,那個長頭髮的女生好正,不過感覺是冰山美人那種。」小高用手肘推推小光,用下巴指著兩點鐘方向。
「還可以啦,」小光一看就覺得非常亮眼,不過他知道這種女生常被捧在天上,你得把她當做一般女生,「要認識也不是太難。」
「你是帥哥當然不一樣阿,對我們這種又胖又內向的人來說難如登天,」小高笑出聲,遭隔壁桌的女生白眼,小高對小光做出「看吧」的表情。

明明可以沒有空窗期的小光,意外地很常跟小高鬼混。他覺得女孩子變成女朋友以後都很麻煩,特別是正的那種,約會的時候都打扮得漂漂亮亮,個性又莫名地隨和,但是交往以後總是有各種理所當然的要求和矜持。

貞注意到小光跟小高在看她。年輕的時候你看我一次,我回看你一次,你又看我一次,我又看你一次,就好像受到不知名的力量驅使,又對小光來說,架開女孩子的驕傲,不過是舉手之勞。

貞說要介紹她妹給他們認識,其實從貞的介紹詞中小光知道,貞一定認為小由沒有她漂亮。小由眼眉聰明,友善但不能夠稱之為開朗的笑容,肩膀平時放鬆地垂下,但有時防衛地聳起,他幾乎是立刻為這個把自己藏得很好的小女生吸引。

他忍不住。其實他真不願意給自己找麻煩,交女朋友已經是個麻煩,對女友的朋友有興趣是麻煩中的麻煩。但他喜歡小由的聲音,平常講話聲音偏低,笑起來尾音突然上揚,停在一個好聽的地方。有一天在路上,旁邊水溝蓋一隻老鼠竄出來把走在前面的小由嚇了一跳,她尖叫,但不是放聲大叫,而是害怕但克制的一個高音,太好聽了!好想讓她害怕。

去擎天崗的晚上,穿過貞的聲音,他看到小由打呵欠的側臉。真想嚇嚇她。小由的手指看起來細長,捏住的時候意外地柔軟,指尖修成圓形,但指甲邊緣有翹起的皮,這個撕起來會痛。他一節一節地揉小由的食指,讓她的指尖安放在他的食指上,拇指輕輕搓像線頭一樣的皮。小由因為痛,而想把手指頭抽回去的時候,他用力,就像掐住脆弱的小動物。

這樣逗逗小由也還蠻有趣的,小光這樣覺得。有次貞要小光和小高先到小由家等她練完琴,在那之前小由家沒幾個男生來過,但貞說沒辦法她臨時要練琴小光沒地方去,小由只好答應了。兩個大男生在家裡讓她侷促不安,想要招呼他們但端出紅茶之後就不知道要說什麼。小光看她背略弓起,肩膀繃著,就像旋緊的樂器。趁著小高去廁所的空檔,小光用力咬她肩頭,小由尖叫一聲,臉色蒼白,然後笑出來。她尷尬和害怕時的防禦機制就是笑,這時小光明白,糟糕,這小女生會引發我的野性。

20111006

純真9


「喂~,嗯,呃,我剛沒聽到電話聲,妳已經打兩次囉,喔是喔,我剛沒聽到阿。對啊,現在還在下大雨,我,我不知道我們在哪誒。是,他在。」

小由眼睛看向小光,他在駕駛座,剛才她拿著手機掙脫他爬到後座。她沒準備好要講什麼,只是覺得不能不接電話。
「你們在做什麼?」
…..也沒有,就閒聊」
「妳幾點回家?」
「我,我不知道,可能馬上就回家了」
「妳到家馬上打給我」
「我知道了。」

我若告訴貞小光抱了我,貞會問我,妳就讓他抱嗎?是,我是。想到剛才小光咬她耳朵的軟骨,一陣酸麻從尾椎傳上來,為何就算是回想,也會跟被咬有一樣的感受。她不知道現在是該待在後座好,還是該爬回去。

「小由,」小光在駕駛座面向前方「妳知道妳有多可愛嗎?」
「你說什麼?」
「我是說,和男生單獨在車上相處的時候,女生最好不要到後座。妳自己爬到後面去,太可愛了,會讓我很想過去。」
「你不要嚇我」
「我沒有,」小光直起背,小由深怕他轉過頭「我是在跟妳講實話,妳這樣,就像在引誘我一樣」。
經過幾秒鐘,小光大笑,放下手煞車,「跟妳開玩笑的啦。不過,是不是該送妳回家了?」
「是,是阿」我在期待什麼阿,笨蛋。
小光拍拍副駕駛座的椅墊,「妳可以回來了。」

雨變小了,原來才傍晚,小由注意到夕陽,餘暉很難抵擋。車到小由家樓下,小光看看手錶,「還好,還不太晚,妳應該還有電話要講。」
「那我上去了。」可惡的小光!
「等等,」小由回頭,小光摸摸她的頭,「把妳安全送回家了,」他側過頭把頭髮理到耳朵後面,用手指敲敲自己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