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狗(下)

養了狗之後生活確實立刻有了重心，那重心卻再也不是戀愛了。他們一起張羅小狗的生活起居，他熱衷於狗爸爸的身分，她配合演出。這段期間內她也體會了養狗的樂趣，也發現自己有訓練狗的天份。所謂的天份其實是無情，你不能對狗太好，狗必須知道誰是主人，主人的賞罰對牠才有意義。她可以完全遵照自己定下的規矩照顧牠，導致後來Leslie儘管很聽她的話，對他倒是愛理不理。不過他絲毫不介意反而完全樂在其中，她發現狗爸爸的標籤比男友更適合他，這情勢一直發展到若二人間的對話必須刪去狗這個字，便成空白一片。

確定Leslie懷孕之後，幾隻小狗還沒出生就已經有朋友在預訂，像搶手的商品一樣，他得意地向她宣布全部的小狗都找到新家了。看著他興奮的聲音與上揚的語調，她突然覺得有點喜感。他還不知道她懷孕的事，不知道他若知道會不會也說可以把孩子送出去。
這是分手後第一次見面，她幾乎沒吃，沒有胃口。但不是真的沒有胃口到完全吃不下，這合該算是一個暗示，雖然分手之後孩子應該就已經算她自己的了，她給他一個機會提出疑問，而假如她說謊的功力不佳，或者他會知道。

「工作還好嗎？」他問，「妳幾乎都沒吃。」他注意到她的碗。「我身體不舒服晚點要去看醫生，」她把碗推向他，他隨即把生魚片吃個精光。
「哦？怎麼了，妳感冒了嗎？」
「那你還吃我的東西？」她微笑，作勢把碗收回來，發現他已經把生魚片都吃完了
「你要快點來，不然可能就看不到Leslie的Baby囉，」已經是下個話題了。

狗的效果並沒有維持多久，倒是幫她認識了別的男人，是她公司同事，平常幾乎沒有交集，除了收到一些他轉寄的電子郵件。有天她收到災難中狗兒死守主人的故事，她靈機一動回了封信，大意是她的狗很呆應該不會死守主人，順道附上狗的照片。不出一周，她已經坐在101的85樓吃法國菜喝紅酒。這事何其容易。

真正分手的原因並非因為出軌，那只是一段不長的插曲，她平靜地埋葬有關男人的事情的時候，他忙碌於替Leslie配種。想到她提分手的那天，她意外發現竟然又要感謝Leslie。回到公寓裡他跟Leslie都不在，白板上寫說他們去看獸醫確定是否懷孕。Leslie確實胖了食慾也變好，他們會半夜一邊看電視一邊吃零食，牠非常樂意地分享她掉落的洋芋片。如果只有她和狗在一起的時候，她比較能對狗敞開心房。雖然這說法有點奇怪，但當他也在的時候，她就失去她和狗的聯繫。他總是竭力與狗玩耍，而她只是看電視的時候拿腳去蹭牠的肚子。他在的時候，她就無法覺得狗是她的，狗變成有著更重要更象徵意義的產物，而不能褻瀆。

沒有他也沒有Leslie的公寓裡，她了解到自己的改變。當他在的時候，她不由得去觀察狗在他們關係中扮演的角色，就像她讓另外的男人參了一腳。無可避免的結論是，她客觀觀察戀愛變化的時間，比待在戀愛當中的時間還長。狗和其他男人都像是實驗的變項，她觀察紀錄發生的變化。狗，使戀人有話題；男人，打發男友不在的時間。不過他乾脆地答應分手倒是出乎她意料之外。他每個週末帶狗和她去散步並認識一批狗友，把狗兒和她的照片做成螢幕保護程式，這模式規律到應該無法輕易承受改變。不過話也難說，畢竟他才是那個積極要把小狗送出去的人。你永遠不知道愛的界線在哪，Leslie可以撲上他的床，Leslie的小孩則被拿來當作禮物。

離開餐廳後她直接前往診所，他沒問她，這樣也好，男生有不知道的好運。接待廳裡的電視固定在音樂頻道卻調整成靜音。她在冰涼的椅子上盯著螢幕看，男主角去接女主角下班時在路上被車撞到送醫，最後還是會死的吧，她想。

養狗(上)

「Leslie生了，」他說「妳有空可以過來看看。」Leslie是他們養的雪納瑞，從別人家裡抱回來的時候才幾個月大，沒想到這麼快就當媽了。那時他們還自翊為狗爸媽，現在女兒都當媽了。狗的人生過得真快，她暗暗吃驚。來的時候是去年初的事吧，今年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就開始汲汲營營說要幫牠配種，而從實際懷孕到小狗生下來算一算才二個月。二個月阿，她心裡想，也太短了。

決定要養狗之後，他給她講過小時候的事情。他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家裡養過一隻約克夏，一直養到國中時年紀大了老死了。那是他第一次面對死亡。死亡是突然的，前一天那隻老狗還安靜地趴在房間一角，看電視眼角餘光會掃到的地方而已。因為老了不大能走，連叫牠牠也不一定會來。隔天他回家的時候狗已經不見了，爸媽太過傷心處理反而較平常更為迅速。從此家裡沒有再提過要養寵物的事情。你知道有一天會死掉的，但來的時候你永遠也不會準備好。她從來沒有被允許養過寵物，她媽媽對貓狗過敏，也視小動物為麻煩，更警告過她養了產生感情死掉的時候會更傷心。媽媽的箴言果然是正確的，這是她聽到他的故事之後的第一個想法，她卻沒有聽從。她私下認為，媽媽小時候一定也養過寵物吧， 不然怎麼知道死掉的時候會很傷心呢？所以或者如今是託媽媽的福，她沒這樣傷心過，而可以輕易答應開始當媽媽。

這狗的契機其實只是夜市旁邊的寵物店，寵物店面街的櫥窗總是擺滿活蹦亂跳的小狗，一點也不怕生地招攬著經過的人。常常可以看到情侶駐足在櫥窗前的光景，至於為什麼當了別人女友之後就會想要養狗則是一個謎。他們一起經過的時候，她隨口提起她若以後住在有庭院的房子裡，就要蓋間狗屋養狗。那時他突然激動起來，問她要不要一起養隻狗，其神情之認真僅次於求婚。 當然他不會說出口也不會承認再養一隻狗可以相等於曾經養過的狗的復生，他們甚至選擇與之前相異的品種。不過，從品種上來區別，不正是因為品種相同的狗對他來說長得過分相似嗎？他當時年紀還小，其實狗大多時候是交由父母照顧，他技術上來說大約無法分辨出品種相同的狗的相異性。 她沒怎麼考慮就答應了，心裡違背母親的快感還大於迎接小狗的喜悅。

那時他以為，還有她的朋友們也都這麼以為，一起養狗就是一起打造未來的一步，是個性安定適合結婚的人才會做出的提議。她卻不這麼想，狗不是美好家庭的道具，狗也需要自己的生活空間，這就是為甚麼她希望家裏有院子。其實寵物店根本是個誤會。她想說的是她想住在很大有院子的房子裡，他聽見的關鍵字卻是狗。溝通常常是這樣失敗地延續下去，但她無法肯定這是失敗，或許他以為她在暗示什麼，所以用狗來回應，畢竟他們也交往好幾年，到了就算說要一起養隻狗也不奇怪的年紀。

不過現在想起來，他當初提議要養狗的前不久，也是他們第一次談到感情淡了的時候，當時並不覺得互有關聯就是。這情形有點類似瀕臨破裂的家庭，妻子也會拿生小孩當做挽回婚姻的手段，或可將注意力從先生轉移到小孩身上以排解孤單。難道書店裡心靈成長書應該這麼寫：「結了婚的夫妻可以試著生小孩，還沒結婚的就養狗吧。」這應該有某程度上的正確性，因為未婚懷孕往往導致相反的結果。